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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ritten by 叢治辰 2019-04-05
讀李洱《應物兄》:一部有情的現代中國百科全書

應物兄》是大陸近幾年來最重要的長篇小說,沒有之一。這部出版於二○一八年底的鴻篇巨制姍姍來遲,讓作者李洱長期處在善意或調侃的詢問當中,當然也不乏幸災樂禍的質疑。但李洱忍受住了這些尷尬。十三年來他從未拿出一篇作品,以至於人們幾乎快要忘記他發表《花腔》、《石榴樹上結櫻桃》時的榮光。十三年中,他變成了一個周到活躍的文學組織者、深受歡迎的活動嘉賓,甚至是批評家,他依然妙趣橫生,侃侃而談;但是只有在《應物兄》出版之後,我們才會明白這十三年裡他有多麼沉默。在他的嘴皮子滔滔不覺地吞吐時,有一個世界始終藏在他的腦海深處盤旋醞釀。他必須在喧嘩與內默之間尋找平衡,尋找彼此溝通的辦法,讓喧嘩不至於毀掉內默,而相反成為它的滋養。最終呈現在我們面前的《應物兄》證明李洱做到了這一點,並且證明,恐怕唯有這樣的撕扯、掙扎與平衡,才正適合這部小說,適合他所要表現的題材。

應物兄》被認為是一部學院小說,講的是知識份子的故事。應物兄作為知名儒學研究者,被委派在濟州大學籌建一所儒學研究院,整部小說正是圍繞這一過程展開。依照常理,故事似乎應該侷限在濟州大學的圍牆之內。但眾所周知的是,大學早已不是象牙塔,世界之喧嘩已經容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。正如李洱創作這部小說時的狀態一樣,圍牆外躲不掉的萬丈紅塵和圍牆內本應有的靜默沉潛之間,構成了劇烈的對話和互通,從而讓情節不斷延展,而細節無限豐富。小說所觸達的空間從濟州大學的一間辦公室出發,走向北京、香港、美國,甚至蒙古與沙烏地阿拉伯,從學界蔓延至政界、商界、市井與江湖。如果僅僅將小說表現的寬度拓展至這些空間,當然並不足以令人讚歎。尤為出色的是,李洱將諸多空間密切地聯絡起來,把空間的遷移編織進時間的邏輯或非邏輯關係中。因而空間們會彼此侵入交疊,然後把事與人都變得面目全非。於是儒學研究院就莫名其妙變成了一個拆遷改造的市政工程,參與其中的學者、商人與政客都逐漸顯露出猙獰面目,而遠在哈佛的世界頂級儒學大師也從仙風道骨變成道貌岸然,讓人疑心簡直就是幕後推手。正是依靠這樣精巧而嫺熟的空間操作技術,李洱將一個其實敘事速度相當緩慢的小說講得花團錦簇,懸念迭起。而強勢空間的擴張性和掠奪性,不同空間的跨越與融合,這根本就是我們時代的特徵。

與空間的廣闊相比,《應物兄》所書寫的時間跨度其實相當狹窄。小說的開頭,積雪尚未化去;小說的結尾,雪花再次飄飛。在八十五萬字的篇幅裡,小說講述的不過是一年之內的故事。但這絕不意味著《應物兄》因此而缺乏歷史的縱深,甚至在我看來,《應物兄》中的歷史感較之它的空間技術,還要更為出色。不少論者將《應物兄》與《儒林外史》和《圍城》相提並論,但後二者所書寫的不過是特定時代的知識份子,《應物兄》則至少寫出了三代知識份子。從大陸知識界最黃金的一九八○年代走過來的應物兄是一種面貌;應物兄的學生則是全然不同的一代;而應物兄的老師輩以及雙林院士,又是別一種風骨了。如果從姚鼐先生的轉述上溯至他的老師聞一多,我們甚至可以在《應物兄》當中看到整個現代以來中國知識份子的傳承譜系。而李洱的歷史爬梳還要遠為複雜,他甚至寫出了歷史長河的不同支流:一九四九年之後留在大陸的喬木等人,和遠走美國的程濟世,經歷與心性大相徑庭。儘管小說似乎以應物兄為敘事主線,但對其他代際的知識份子,也並非蜻蜓點水,聊存輪廓而已。譬如喬木先生,他像影子一樣站在應物兄和整部小說的背後,並伴隨情節展開而愈發顯得重要。在雙林院士和何為先生相繼去世的時刻,喬木先生的情感強度甚至支配了整個小說,遠遠超過已然喪失激情的應物兄,讓人疑心這部小說的主人公可能根本就是喬木先生。其實早在小說開篇,喬木先生的那句告誡「記住,除了上課,要少講話。」就已經重塑了應物兄的基本性格,這句話攜帶著二十世紀風雲遭際的重量,將這部小說進一步從知識份子這一群體推出去,面向整個中國現當代史。

能夠在一部全景式書寫當下的小說中營造出如此厚重的歷史感,源自於一種認真的態度。《應物兄》本質而言不是輕浮、戲謔和油滑的,甚至沒有一丁點沾沾自喜;相反,它有一種沉痛的深情。作為一部學院小說,《應物兄》的敘述的確相當理性,有著不動聲色的複雜,也包容了龐雜淵博的知識,反諷與隱喻更是不可避免。但李洱並未媚俗地矮化知識份子的形象,小說最重要的反思主體應物兄,始終認真地對待世界、歷史和自己。他像孔子一樣,如喪家犬般遊走在這個令人困惑的世界,卻努力尋找著「應無常物,執有常道」的辦法。而正是在有常與無常之間,在人的有限性悲劇之中,抒情產生了。而當我們讀到那些有關一九八○年代歷史的回憶,又會清楚地看到應物兄的臉龐上分明帶有李洱本人的輪廓。《應物兄》之所以能夠如此認真與深情,正因為李洱從未讓寫作的理性徹底支配,他從未覺得自己超越了寫作的物件。相反,毋寧說李洱是通過這樣漫長的寫作重新理解自己,理解自己那一代人的歷史和命運。為此他必須重新創造一個世界,在這個世界中他和他所創造的應物兄,應物兄和他所研究的孔子,合而為一了。
當然,以二千字的篇幅談論一部八十五萬字的小說,無論如何是不負責任的。關於《應物兄》還有太多未盡的話題。譬如「應物」二字的多重內涵,譬如他以知識為小說敘述方式的精湛技巧,譬如那個被命名為「thirdxelf」的第三人稱在哲學與敘事學中的意義……但或許作為一部百科全書式的傑作,更長的篇幅也無法窮盡對它的討論。如同那些已經被拿來與之參照的經典作品一樣,《應物兄》一定會在很多年之後,仍被人們反覆提起,並從中發現新的秘密。

應物兄
李洱 著,人民文學出版社

一部《應物兄》,李洱整整寫了十三年。李洱借鑒經史子集的敘述方式,記敘了形形色色的當代人,尤其是知識者的言談和舉止。所有人,我們的父兄和姐妹,他們的命運都圍繞著主人公應物兄的生活而呈現。應物兄身上也由此積聚了那麼多的灰塵和光芒,那麼多的失敗和希望。

應物兄》的出現,標志著一代作家知識主體與技術手段的超越。李洱啟動了對歷史和知識的合理想象,並將之妥帖地落實到每個敘事環節。於是那麼多的人物、知識、言談、細節,都化為一個紛紜變幻的時代的形象,令人難以忘懷。小說最終構成了一幅浩瀚的時代星圖,日月之行出於其中,星漢燦爛出於其里。我們每個人,都會在本書中發現自己。

新的觀察世界的方式,新的文學建構方式,新的文學道德,由此誕生。對於漢語長篇小說藝術而言,《應物兄》已經悄然挪動了中國當代文學地圖的坐標。

文|叢治辰
山東威海人,北京大學文學博士,中共中央黨校文史部副教授,哈佛大學訪問學者。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與文化研究、華語語系文學研究、當代文學批評等。在國內外期刊報紙發表研究論文及文學評論百餘篇。二○一五年出版譯著《電腦遊戲:文本、敘事與遊戲》;二○一六年出版《世界兩側:想像與真實》。獲唐弢青年文學研究獎等多種獎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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